第36章 隔阂的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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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，杨家屯知青点的饭堂里人声鼎沸。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劳作，知青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，捧着粗陶碗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用晚饭。碗里是几乎看不见油星的野菜糊糊，配着硬邦邦的玉米窝头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疲惫与抱怨交织的气息。

这窝头硬得能砸死狗！孙卫国把窝头在碗沿上敲得梆梆响，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。他的工装领口敞开着，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汗渍。

知足吧，听说去年收成不好，村里人自己都吃不饱呢。李文斌推了推眼镜，小口喝着糊糊，试图维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。

几个女知青凑在一起，低声抱怨着手上的水泡和腰酸背痛。饭堂里弥漫着一种集体的烦躁，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正在用抱怨来宣泄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。

在这片喧闹中，陆承泽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他来得最晚，刻意避开了用餐的高峰期。与其他人的狼吞虎咽不同，他吃得慢条斯理，即便是最简单的食物，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用餐仪态。他的工装依旧整洁，头发一丝不乱，在这群略显狼狈的知青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
装什么装，不就是家里有点背景吗？孙卫国瞥了陆承泽一眼，故意提高了音量，瞧他那清高样，好像就他懂得怎么吃饭似的。

李文斌轻轻碰了碰孙卫国的手臂，低声道：少说两句。我听说他家里确实不一般，父亲是省里的专家，外公更是......

再不一般，现在不也得跟咱们一样，在这啃窝头、睡土炕？孙卫国不以为然，声音反而更大了些，整天板着张脸，给谁看呢？

这些议论清晰地传进陆承泽耳中，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。他专注地掰开窝头，一小块一小块地泡进糊糊里，动作精准得像个正在操作精密仪器的工程师。对他而言，这些人的喜怒哀乐、是非议论，不过是背景噪音，与窗外蛙鸣蝉噪无异。

他的世界，从未向这些人敞开过。

晚饭后，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乘凉。有人拿出带来的口琴，吹起了思乡的曲调；有人围坐在一起打扑克；女知青们则借着最后的天光，互相帮着挑手上的木刺。

陆承泽独自走出喧闹的院子，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踱步。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路旁的农家院子里飘出炊烟的味道，夹杂着牲畜归圈的声音。这一切都与他熟悉的世界如此不同——没有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，没有机械运转的轰鸣，更没有那些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计算。

他走到村口的打谷场，这里相对安静，只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。远处，苏晓棠正提着水桶从井边往家走。她的动作轻盈而熟练，扁担在肩上保持着完美的平衡，水桶里的水几乎没有晃动。

墨痕跟在她身边，保持着惯有的警觉。当经过打谷场时，黑狗突然停下脚步，转头朝陆承泽所在的方向望来。

隔着渐浓的暮色，人与狗的目光有一次短暂的交汇。陆承泽说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——似乎有关切，有好奇，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。那一瞬间，他几乎要以为这只狗能够看透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与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