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日光透过蔷薇架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织就一张晃动的光斑网。金玉妍素净的月白衣襟上落着几缕碎光,她垂首侍立在廊下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自己鞋尖——那里绣着一对小小蝶翼,银线在日光下泛着细闪,仿佛成了此刻庭院中唯一值得专注的事物。
四阿哥弘历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已有半盏茶工夫。周遭静得能听见蔷薇花瓣落地的轻响,金玉妍能清晰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,像春日里最后一抹料峭寒风,虽不至于刺骨伤人,却也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发间的素银簪子是今早特意选的,簪头小小的珍珠贴着耳廓,凉得让她始终清醒。
“这蔷薇开得倒好。”弘历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,打破了庭院的沉寂。
金玉妍微微抬眸,见他正伸手抚过一架开得最盛的粉蔷薇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,指腹碾过花瓣上的绒毛。阳光落在他侧脸,将鼻梁的轮廓描得分明,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。
“是,今年春气暖得早,花开得比往年都盛。”她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,既不显得急于搭话的热络,也不让人觉得刻意疏离的冷淡。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——方才特意换的素色杭绸,袖口绣着半朵蔷薇,与眼前的花正好呼应。
弘历转身,目光落在她捧着的琉璃盘上。盘中盛着几颗冰镇过的梅子,青红相间,裹着薄薄一层糖霜。他从中拈起一颗放入口中,唇齿轻合间发出细微的脆响。金玉妍注意到他吃果子的姿态极为优雅,拇指与食指捏着果蒂,连指尖都不曾沾上半点糖霜,咽下后才缓缓开口:“甜中带酸,倒爽口。”说罢又取了两颗,慢慢嚼着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发间。
金玉妍始终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知道自己是汉军旗出身,在这满人贵胄扎堆的贝勒府中本就低人一等——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典仪官,能入选伺候四阿哥已是天大的运气。府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,高曦月院里的丫鬟路过时总爱斜着眼打量,富察氏身边的嬷嬷更是日日留意各院动静,都盼着她行差踏错。
“你入府多久了?”弘历忽然问,指尖捻着一颗梅子,却没再送入口中。
“回四爷的话,三个月零七天。”金玉妍轻声答道,声音细得像丝线,却字字清晰。
弘历似是轻笑了一声,气音从鼻腔溢出:“记得倒清楚。”
金玉妍心头一紧,自知失言——哪有丫鬟会把入府日子记这么牢?这分明是盼着主子留意的心思。正欲找补说“澜翠前几日还数着日子念叨”,却听他又道:“澜翠是你带来的丫鬟?”
“是,自小跟在身边的。”她答得简略,生怕多说一句就露了破绽。指尖悄悄松了松袖口,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有些发黏。
弘历没再问什么,将盘中剩下的几颗梅子吃完,便转身朝着月洞门走去。石青色的袍角扫过蔷薇花枝,带落几片粉瓣。金玉妍站在原地,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,方才轻轻吁了口气——没出错,也没刻意讨好,分寸刚刚好,像她今早调配的梅子糖霜,甜酸都不多一分。
她抬手理了理鬓角,指尖有些微颤。重生归来已三月有余,每每见到弘历,前世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。那个最终赐她白绫的男人,如今尚是弱冠模样,眉目间虽已有日后帝王的威仪,眼角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,不曾那般冷硬漠然。那日在冷宫里,他站在床边看她咳血,眼神比殿外的冬雪还寒:“你太聪明,也太能藏了。”那时她才明白,原来沉稳也会成错。
金玉妍摇摇头,甩开那些不该此刻想起的前尘往事,伸手摘了几朵开得正盛的蔷薇——粉的要半开的,白的要瓣厚的,红的要芯黄的,都是插瓶最耐看的模样。花香馥郁得有些发腻,染了她满手满袖,倒压下了方才手心的汗味。
正要转身回屋,却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,小石子被踩得“咯”一声响。金玉妍抬头,见是李公公小步疾走回来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——既不谄媚,又透着亲近。
“金格格留步。”李公公趋前两步,屈身施礼,“四爷让奴才把这个给您。”
他双手奉上一支素银花簪。那簪子比她发间的这支更精巧些,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蔷薇,花芯嵌着七颗细小的珍珠,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像沾了晨露的样子。
金玉妍愣了愣——那支簪子她认得。前世里,弘历年轻时常戴着同款式的男簪,只是簪头是墨玉的,比眼前这支大气些。那时她还偷偷仿着做过一支银的,却没敢戴,后来入了冷宫,才发现那支仿品早被澜翠缝在了棉袄夹层里。
“四爷说……”李公公笑眯眯地补充,眼角的皱纹堆起,“瞧着配格格今日的衣裳正好。”
金玉妍接过簪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,不禁微微发颤。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支簪子。在这后院里,主子赏首饰从不是随性而为——高曦月得宠时,四爷赏过赤金点翠步摇;富察氏生辰时,赏过和田玉镯。这支银簪虽不名贵,却是独一份的“恰好”,是弘历的态度——他记住她了,也认可了她的“沉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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